编者按:学习好贯彻好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,切实谋划好、推进好“十五五”时期教育改革发展,奋力谱写以教育强国建设支撑引领中国式现代化的新篇章,是当前教育系统的重大政治任务。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组织精锐科研力量,在媒体平台广泛开展阐释研究,推动教育强国建设迈向积厚成势、系统跃升。现摘取部分优秀成果,陆续推出,以飨读者。
近年来我国积极探索STEM教育实践,但在生态体系构建方面仍面临一些突出问题,如不同学段在STEM教育目标和课程衔接上缺乏贯通设计;缺乏国家级统筹机构或平台,各部门政策实施协调不足;课程、师资、科研、企业和社会资源存在分散割裂的问题,跨机构、跨领域协同机制不健全,难以形成推动STEM教育创新的合力等。这些问题制约了我国STEM教育生态体系的整体效能提升。2025年11月,教育部会同国家发展改革委、科技部等七部委联合印发《关于加强中小学科技教育的意见》(以下简称《意见》),提出明确的中长期目标:到2035年科技教育生态系统全面构建,社会资源支持机制不断健全。为达成这一目标,我国有必要借鉴国际先进经验。北欧国家在深入推进STEM教育过程中高度重视生态体系的构建,从政策环境营造到资源平台搭建,再到协同网络与社会参与,均开展了有益探索与实践。本文旨在梳理总结北欧国家在政策规划、资源整合、协同机制、社会参与等方面的一系列做法,并结合典型案例分析其经验路径,针对我国国家层面及区域和学校层面提出构建STEM教育生态体系的策略建议。
一
北欧国家STEM教育生态体系构建经验
北欧国家在STEM教育生态体系建设上体现出一些共性举措和关键要素,主要包括完善的政策环境与战略引领、专业机构与资源平台支撑、多元协同的合作网络,以及广泛深入的社会参与和性别平等促进。
1. 完善的政策环境与战略引领
北欧国家普遍从国家层面制定或推动STEM教育战略规划,为生态体系构建提供清晰方向和政策保障。芬兰教育和文化部于2023年发布《STEM教育国家战略和行动计划》,明确提出确保到2030年国家拥有充足的STEM专业人才,并通过终身学习提升全民STEM技能,以支撑社会、生态和经济的可持续发展。该战略强调各部门合作提升STEM教育质量,聚焦应对气候变化、数字化转型等全球挑战,并通过媒体和社会活动提高公众对STEM教育重要性的认识。瑞典政府于2025年2月发布《STEM教育战略》,面向从学前到研究生的完整教育链设定明确的量化目标,包括在国际学生评估(PISA)中至少15%的学生数学科目表现优异,到2035年将中等教育阶段选择科学与技术方向的学生比例提高到25%,并将高等教育阶段STEM相关专业在校生从8万名增加到至少9万名。为落实战略,瑞典成立了STEM教育代表团,加强公共部门与企业协作,特别关注提升女性对科学技术的兴趣和参与。挪威早在2015年就颁布了国家《2015-2019年STEM教育战略规划》,该战略规划结束后又于2022年启动了新一轮STEM教育战略制定工作,这表明挪威在国家层面的STEM教育规划上具有连续性和成熟经验。丹麦和冰岛虽尚未发布专门的STEM教育战略规划,但已将STEM教育纳入更广泛的教育和创新政策框架,体现出对STEM教育的高度重视。总之,北欧各国通过颁布国家战略政策,确立了STEM教育在国家人才战略和创新体系中的定位,为生态体系构建提供了顶层设计和稳定的政策环境。
2. 专业机构与资源平台支撑
建立专门的机构或网络平台统筹推进,是北欧国家构建STEM教育生态体系的一大特点。这些机构通常由政府主导或支持,连接各级各类教育和社会资源,在全国范围内协同开展STEM教育活动。芬兰的LUMA中心(LUMA Centre Finland)就是一例。该中心是芬兰全国性的STEM教育网络组织,最初由赫尔辛基大学于2009年创建,2013年起推广至全国。截至2022年,芬兰11所大学设立了13个区域性的LUMA中心。作为连接大学、中小学、行业及其他组织的全国平台,LUMA中心旨在促进STEM教育发展与研究,激发3~19岁青少年的科学兴趣,并支持各层次教师的专业发展。LUMA中心通过与国外机构合作,在国际STEM教育领域也发挥着影响。丹麦的国家科学教育中心(ASTRA,TheDanish Center for Science Education),作为独立机构隶属于丹麦儿童与教育部,拥有约60名全职员工,其经费由公共和私营部门共同提供,并以公共资金为主。ASTRA定位为全国性的统筹平台,致力于加强学生的STEM能力,吸引更多青年投身STEM教育和相关职业。该中心通过为教师提供支持、组织全国性项目和活动、联合教育科研及政府机构等举措,推动STEM教育的普及与提升。ASTRA每年举办丹麦全国规模最大的青少年科学竞赛,吸引众多有科学兴趣的学生参与,还举办年度“大爆炸”(Big Bang)教师大会,交流教学法、教育创新和行业应用等主题。此外,ASTRA开发了便于教师使用的实验数据库和实践指南等资源,帮助教师将STEM教育更好地融入课堂。这些专业机构的存在使北欧国家能够有效整合各方资源,形成“政府支持-平台统筹-校企参与”的良性循环,为STEM教育生态体系提供了有力支撑。
3. 多主体协同与社会广泛参与
北欧国家十分注重构建跨机构、跨领域的STEM教育协同网络,实现教育体系内外的联动合作。这种协同机制包括教育部门之间的纵向衔接,以及中小学、高校、科研机构、企业、社区等横向伙伴关系网络。在纵向衔接方面,各国通过项目和机制加强高等教育与基础教育的互动。挪威自2010年实施ENT3R项目,在全国17所大学校园设立辅导中心,由大学生志愿者为中学生提供免费的一对一辅导和STEM学习支持,帮助提升中学生的科学兴趣和学业成绩。芬兰LUMA中心通过“导师制”等方式,让大学为中小学教师提供在职培训和工作坊;科学中心和博物馆也深度参与,为中小学提供丰富的实践资源。在横向伙伴关系方面,北欧各国积极搭建“校-社-企”协作平台。欧洲STEM教育联盟的报告指出,STEM学习生态系统需要学校、博物馆、图书馆、企业、社区组织等不同主体的协同参与,通过合作为儿童青少年提供连续的学习与实践机会,形成支持STEM教育的本地合作网络。丹麦ASTRA中心在全国建立起“教育机构+市政当局+企业”的合作联盟,定期召开地区会议推动STEM教育普及,并与哥本哈根大学合作设立评估中心,对各类STEM教育项目效果进行评估,为政策制定提供依据。芬兰的LUMA中心则联合政府、大学、企业和社区等多方力量,共建跨机构合作网络,一方面激发学生和社区层面的参与热情,另一方面在更高层次联通政策与实践。LUMA中心发起的“StarT”项目通过项目式学习将学校、家庭、大学、企业等连接起来,让儿童和青年在团队中开展跨学科STEM学习活动,并邀请企业和科研人员作为导师参与。这种做法既培养了学生的实际动手和合作能力,又使学校与外部社会资源紧密结合,形成开放的STEM学习共同体。冰岛于2022年5月发起名为“STEM Húsavík”的STEM学习网络,其性质为非营利组织,通过整合自然、社区和教育资源,提升青少年(特别是农村地区青少年)的STEM兴趣与能力。该学习网络先期由冰岛地方教育部门和社区领袖发起,依托冰岛大学教育学院等机构开展合作,2023年更名为“STEM Iceland”,已经发展成为全国性的STEM学习生态系统网络。可以说,多主体协同网络是北欧STEM教育生态体系的“中观层次”核心,它通过资源共享和持续合作,打破了学科和机构壁垒,放大了STEM教育的整体效应。
4. 注重性别平等和女性融入
尽管北欧整体男女平权程度很高,但STEM教育领域仍然存在女性参与偏低的“性别悖论”。为营造良好的STEM教育生态,北欧国家非常重视性别平等和女性融入,各国均采取了积极措施。瑞典在新的STEM教育战略中将提高女性参与比例作为重点,任命具有科技背景的女性专家担任STEM教育代表团主席,以发挥示范引领作用。芬兰在国家STEM教育战略中明确将性别平等作为核心价值,要求在各教育阶段为所有性别学生提供平等的STEM学习激励和支持。丹麦和冰岛通过立法和项目大力提升女性在STEM行业的地位,目前两国女性在STEM领域的从业比例已超过50%,远高于其他大多数国家。挪威由国家STEM招募中心(NCSR)协调组织“女孩科技节”(Girl Tech Fest),每年在全国各地图书馆举办,邀请10~12岁女孩亲身体验编程和科技实验,旨在激发女孩对科技的兴趣。冰岛于2018年成立“冰岛女性科技组织”(Women in Technology Iceland),帮助女性提升技能、拓展人脉并获得更多职业机会。这些举措表明,性别平等是北欧国家构建STEM教育生态体系的重要考量因素,政府通过营造包容、多元的学习环境,最大程度地拓宽STEM人才来源。
二
国家层面构建STEM教育生态体系的策略建议
北欧国家的经验表明,构建高效可持续的STEM教育生态体系是一项系统工程,需要国家层面从组织架构、协同机制到文化理念各方面统筹发力。结合国情实际,我国可从以下几方面着手。
1. 积极推进科技教育战略规划落地并完善跨部门统筹协调
《意见》首次将基础教育阶段的“科技教育”提到国家战略层面。其中虽然没有直接使用“STEM”一词,但政策文本中明确提出以“科学、技术、工程、数学”为重点,其内涵与STEM教育的概念是等同的。未来国家层面应积极推进《意见》落实,进一步完善顶层设计,明确STEM教育在基础教育乃至终身教育各阶段的目标定位和衔接路径,实现幼儿园、中小学、职业教育、高等教育乃至成人教育的贯通培养。同时,建议在国家层面成立跨部门的STEM教育统筹协调机构,承担战略规划落实、资源整合、政策协调和监督评估等职能。我国可以借鉴芬兰、瑞典经验,建立由教育、科技、人社等部门以及产业界和学术界代表参与的STEM教育联席会议机制,定期协调推进重大项目,提高政策执行力。通过完善国家层面的统筹体系,我国可以更好地解决当前政策碎片化、部门各自为政的问题,形成全国“一盘棋”的STEM教育发展格局。
2. 建立多元协同的STEM教育合作网络与资源共享机制
针对STEM教育资源分散、协同不足的现状,我国应大力推动跨部门、跨行业的合作伙伴关系构建。首先,打破学段壁垒,加强不同阶段课程标准和教学要求的衔接,逐步形成涵盖幼小衔接、中小学各学段的一体化STEM课程体系,避免各学段目标割裂、内容重复或真空。鼓励大学与中小学开展联合教学项目或导师计划,实现不同年级学生以及高等院校与基础教育之间的互动。其次,强化校际、校企、校研合作。我们可以借鉴丹麦ASTRA和芬兰LUMA模式,在国家或省级层面设立STEM教育资源中心或联盟网络,联合高校、科研院所、科技馆、企业和中小学等成员单位,共同开发课程资源、培训师资、举办科技活动,并共享设施设备和专家人力。特别是要鼓励高校和科研机构向中小学开放实验室、科研项目,让中小学师生有机会参与真实的科研实践,提高科学教育的真实感与吸引力。通过这些举措,我国将逐步形成贯通各级各类教育、连接社会各界的STEM教育协同网络,显著提升STEM教育的整体效益。
3. 广泛动员社会力量参与,营造支持STEM教育的良好生态环境
STEM教育生态体系的构建需要全社会的理解与参与。首先,政府要鼓励企业和社会组织支持参与STEM人才培养。借鉴北欧经验,企业可通过提供实习实践机会、赞助竞赛活动、参与课程共建等方式,成为STEM教育的重要伙伴。政府可对积极支持STEM教育的企事业单位给予表彰激励,形成“政产学研”协同育人机制。其次,注重性别平等和弱势群体支持。针对女性参与度不足等问题,可以设立面向女学生的STEM奖学金和科研课题,建立女科学家导师计划等。在基础教育阶段,要特别关注农村及偏远地区学校的STEM教育条件改善,鼓励城市学校与乡村学校结对开展STEM教育项目,利用互联网等手段实现优质科教资源共享,避免生态体系建设只局限于发达地区。再次,支持各类非正式教育机构的发展,如科技馆、青少年宫、创客空间等,为学生提供更加充足的课外STEM学习场所和项目。各级政府可以通过购买服务等方式,引导更多社会机构开发适合中小学生的STEM兴趣课程和活动。
三
区域与学校落实落细STEM教育生态体系的实践路径
STEM教育生态体系要真正发挥作用,区域和学校层面的细化落实很关键。区域层面应发挥统筹与枢纽功能,把国家战略转化为具有操作性的区域行动方案;学校层面作为实践主体,则需通过资源整合与机制创新,将理念转化为持续、稳定的日常教育实践。借鉴北欧经验,我国区域和学校应围绕联盟构建、学段联动、学习空间建设等方面多措并举,推动STEM教育生态体系在基层真正落地生根。
1. 打造区域STEM教育联盟或相关机构
地方教育行政部门应牵头成立区域级STEM教育联盟或工作机构,定期与高校、科研机构、行业协会、企业等对接,统筹制定区域科技教育发展规划,明确各方任务。地方可借鉴芬兰LUMA中心、丹麦ASTRA等专业平台的做法,依托省市基础教育改革实验区或相关机构,搭建协作平台,联合开发课程资源、培训师资、举办科技活动,共享设施与专家力量。例如: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在2025年工作要点中提出构建大科学教育格局,成立STEM教育研究中心,组织多方力量打造科教联盟和实践基地。区域层面通过集聚多种资源、建立教育研究中心和实践网络等,有助于形成“校际联合、产学协作、资源共享”的模式,为STEM教育提供支撑。
2. 推动区域内不同学段的联动培养
将区域高等院校和产业资源嵌入基础教育,既可丰富学生实践环境,又能激发社会科技力量参与STEM教育,打通教育体系内部和社会资源的合作链条,从而有效提升区域STEM教育的协同效能。一方面,在区域内实施“一校一策”计划,让STEM教育联盟内的专家和教师共同编制学校科技教育实施方案,确保课程目标和内容在小学、初中、高中阶段科学衔接。另一方面,中小学校可以选派科技骨干教师参加跨校研讨交流,邀请大学教授或行业专家进校指导,举办校内外科技创新竞赛和展示;同时在学校内部形成由管理者牵头、学科教师协同、学生群体参与的STEM教学共同体,改变传统单一学科授课模式,使课程体系更贴合跨学科培养目标。
3. 创设多元化STEM学习空间与资源平台
政府应支持中小学校与本地高校、科研院所、企业等实现STEM教育资源互用。学校可以组织师生参观大学实验室和科技企业,还可以组织学生参加科技馆或创新基地的实践活动,将课内所学知识延伸到真实场景应用中。同时,区域教育行政部门和学校要着力统筹校外教育资源,构建区域STEM学习网络。如依托科协、科技馆、少年宫等社会力量,在社区或产业园区建立中小学联合实验室、STEM实训基地和数字虚拟体验中心,让学生在开放环境中进行科学探究。区域内还可开展联合科技主题活动,如科普大赛、创新挑战赛等,促进各校共享教育资源,提升学生在真实项目和开放式学习场域中的动手实践和创新能力,增强学生对科技应用价值的实际感受,激发学生的持续学习动力。总之,我国深入推进STEM教育,应着眼于“到2035年科技教育生态系统全面构建”这一中长期目标,以生态体系思维统领全局,在国家战略规划引领下,汇聚教育内外各方资源和力量,共建共享,协同创新。北欧国家的经验表明,完善的政策环境是前提,开放的组织平台是纽带,多元协作的网络是关键,而全社会的参与支持和各地各校的生动实践则是土壤。未来,我国可进一步借鉴国际经验,补短板、强机制、促融合,加快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STEM教育生态体系,不断提升青少年的科学兴趣和创新能力,为建设创新型国家和科技强国奠定坚实的人才基础。
来源|《中小学管理》2026年第4期
作者|康建朝(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比较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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